落园 » 张朝阳访问山大采访录|专注经济视角下的互联网

这是去年11月的一篇采访稿，时至今日又是一年。特此放在这里，仅供缅怀。

本文原载于：http://www.online.sdu.edu.cn/article/0.php?pid=46110

11月11日下午2时45分，“IT精英走进山东大学”即“2007中国百名IT青年精英论坛”在山东大学东区新校邵逸夫科学馆一楼报告厅举行。本次论坛特别邀请到搜狐公司董事局主席兼CEO张朝阳博士。同时团中央统战部副部长、全国青联副秘书长、中国科技工作者协会副秘书长阳向东和山东大学校长展涛也来到了论坛现场。

　　此次论坛分为三个部分，首先是张博士的简短讲话，然后是主持人提问，最后是现场观众提问。整个过程气氛融洽，掌声和欢乐的笑声不时响起，会场秩序井然，同学们对于张博士的观点表示出极大的热情和认同。

　　首先张博士回顾了他1995年回国创业的经历。

　　他讲到，当时流行出国热，人们大都向往去美国留学以谋求发展，他却从美国商店中出现越来越多的中国制造的商品这一现象中看到了中国的崛起，毅然在毕业之后回国创业，开创了中国互联网门户的鼻祖——搜狐公司。由此我们可以看出其深远的战略眼光和超人的勇气与毅力，这也是其回国创业成功的基础。

　　在当时，随着92年邓小平同志的南巡讲话，整个中国进入了一轮下海创业高潮。当时的工厂企业环境相对宽松，在国内创业相对容易，这也是其创建搜狐公司这种互联网公司的最好机遇。经历了若干年的发展和进步后，当二十世纪末直到二十一世纪初跨国公司想进入中国的互联网领域的时候，整个市场竞争已经十分激烈，它们必然难以竞争过本土公司，这导致了我们现在所看到的一个个水土不服的国际互联网产业巨头马失前蹄，兵败中国。

　　张博士还提到，企业的成功与创始人关系密切，因为其影响到整个企业的氛围。我们看到许多商业创业比赛涌现出很多优秀的项目，但是很少有人能在比赛之后继续做大。因为评委的选择并不代表市场的选择，只有市场的选择才能决定一个企业的发展和命运。随着上世纪末一直持续到本世纪初的以乡镇企业为代表的民族企业的迅猛崛起和发展，本土化的产业呈现出极大的优势。在中国这样的市场上，在中国人勤奋的劳作下，外国企业很难做出一番事业。然而中国人有崇洋媚外的心理阴影。虽然我们需要不断学习外国的先进技术用来发展本国产业，但是在我们日趋强大之后，在我们的能力足以影响整个世界的时候，我们应该不卑不亢，以这样的心态来面对现在的市场环境。中国人现在缺乏的是创新，是思想，这些正是我们作为新一代接班人应该加以关注和努力提升的。

　　中国有最强的领导集体和集合能力。张博士提到一件事，“非典”时期，当时他恰好在珠穆朗玛峰，本应与此事无多少关联，但是他居然在海拔5000多米的大本营上看到了“抗击非典”的宣传条幅。由此可见，中国人的团结能力和众志成城的精神。他鼓励我们青年人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能力，用自信、不卑不亢的心理状态，面对未来的机遇和挑战。

　　然后进行的是主持人提问。主持人首先简单介绍了张博士的人生经历。

　　张博士是清华大学的高材生，毕业后远渡重洋去美国求学，在麻省理工学院完成了他物理博士学业，然后携带风险投资毅然回国创业。

　　然后进行了一些提问。以下是主持人的提问和张博士的回答，主持人简称“主”，张博士简称“张”。

　　主：您的经历和学历可以说是非常令人羡慕，您认为自己是天才吗？

　　张：我认为填鸭式的应试教育对我来说非常不合适。我小时候成功欲特别强，所以总在拼命学习，当时也只有这一条路，所以我为我的成绩付出巨大。我不是接受性非常强的人，对于知识总是要思考一番然后接受，因此相对于其他很适合考试的同学来说，付出要多得多，也要辛苦和痛苦得多。但是为了上更好的学校，为了成功，我不得不加倍付出。

　　主：您父母和家人对您性格的形成影响大吗？

　　张：父母和爷爷奶奶在我面前几乎没有什么权威（笑）。我认为作为长辈不应该判断他们的孩子，而应该全盘接受。不要太过要求他们，要不会形成人格障碍，不利于他们的发展。我认为，而且事实证明，我是教育成功的例子（笑）。

　　主：您的那个时候的大学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很丰富吗？

　　张：那个时候我只会念书，很简单，没有手机、电视、网络这些东西，只有报纸——《中国青年报》。所以报纸上一报道什么号召什么，我们都积极响应。但是那个时候我们的价值观比较单一，因此考试和成绩上相互竞争，也有一些相互的伤害。

　　主：那您出国后重新认识人生？听说您开火车，是一种崇洋媚外吗？

　　张：我那不是崇洋媚外，我只是在那里重新认识了世界。对人生的看法发生了许多变化。

　　主：因此产生了许多让我们惊讶的突发奇想？

　　张：没有，那时的生活很艰难，尤其是作为一个男孩子。

　　主：您从西安到北京，然后又到了美国，可以说是越来越远，梦想也越来越长远。您认为地域对您的性格有影响吗？

　　张：陕西西安那个地方会增加人的思考的深厚感，对人的性格有很大影响。智慧往往来自不太发达的地方，像印度，因为人们有时间去反省思考一些东西，贴近自然，关注自然。效率和智慧往往是矛盾的。

　　主：您是麻省理工学院的物理博士，可以说是当时很多人羡慕的学历，也有很好的前景。您为什么要创业，从物理转行？

　　张：创业开始的困难太多，一言难尽，融资实在是太难了。但对于一个没人做过的事业，一做就做到最大，所以融资之后成功很容易。现在的创业环境恰恰相反，融资变得很容易，但是融资成功后创业过程更难。

　　主：几大中文门户大都经历过高层变动，您是如何坚持到今天？

　　张：我很荣幸没有被赶走，坚持到了今天。当然我用了很多手段来掌控局势，但是我认为最重要的是乐在其中，活得不累。对于搜狐网站的管理我现在做到从兴趣出发，行云流水。对于现在的互联网产业来说，机会多，一时风光的网站多，但是能够持续的成功不像一时风光，它不靠运气，更需要优秀的团队。

　　主：您认为搜狐到现在对中国IT产业的贡献？

　　张：很多，如互联网的普及，对于风险投资的宣传，对于门户网站的探索，对于媒体公关，对于技术产品的市场导向等等。

　　主：您经常上各种媒体，曝光率很高，被人认为是高调、作秀。媒体上的您是真实的吗？

　　张：最近我出现在媒体比较少，但是我的传播力很广，效果很好（笑）。但是我本人很清醒理智，不会被媒体所误导。

　　主：人说“四十不惑”，现在您功成名就了，有困惑的事情吗？

　　张：我被人认可之后依旧不快乐，然后我去寻找原因，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原因。我在这个过程中吸收了各种文化，形成了个人的思考方法，达到了无焦虑状态，而且是纯度很高的。这个是指每一天每一秒、一丝一毫，由于想做好的压力或者紧张感带来的焦虑都不存在。焦虑了人只能活100岁，我想活150岁，所以我处于一种无焦虑状态。我现在纯度很高，焦虑很少了，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达到这种状态。到最后，就是什么都不是，无意义，停止思考。当然这些对于你们来说太早了，还年轻，四十岁以后再来思考这个问题吧。

　　主：您在搜狐十年，富人也做了几年，您对于财富的态度是什么，您喜欢什么样的生活？

　　张：我现在关注于心灵的探索，当然钱多会助于探索，因为没有任何约束和束缚。（观众笑）

　　然后是同学们对于张博士的提问。同学们积极提问，气氛融洽而热烈，张博士的精彩回答得到了同学们的积极响应。以下是精彩提问和回答节选，提问的同学简称“同”，张博士简称“张”。

　　同：您作为一个公司的CEO很忙碌，有很多事务和活动要参加，您能否告知我们您安排时间的原则？

　　张：同学们不应效仿我现在这种“高纯度无忧虑”的状态。我们要活在当下，无要求。做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其实是不允许被安排来开会的，可见此次论坛我的付出有多大。（笑）我不跟别人一起吃饭，也不祝酒。我不会取悦谁，忘记过去，屏蔽现在，活在当下！

　　同：我想知道您对自己的要求？或者您对另一半的要求？

　　张：人为什么要有另一半？（观众笑）

　　同：我是校内一个论坛的管理员，现在我们的论坛小有规模，每天有一千多IP。您对于我们这种中小规模网站的看法？或者对我们的发展有什么建议？

　　张：现在的互联网切换成本太低，日子艰难，很难活下去。但很多有爆炸力的网站，特别是好的技术应用，还是很有前途的。现在的互联网增长是指数式的增长。如迅雷，他只靠一件事情一样产品，做得好，传播得快，在大网站门户网站来不及扑过来的时候，成功了。所以中小网站要找到爆发点，靠创新制胜，如果仅仅是做单一的校园论坛，相对来说生存会比较困难。

　　同：您是否经历过人生事业的低潮期？您想过放弃吗？支持您的信念又是什么？您的自信从何而来？

　　张：机会只会给少数人，因为只有少数人可以做出正确的决定。我心里看到的一件事机会很大，但在别人看来这就是一件疯狂的事情。人太容易受主流观念的影响，只有逃脱这种影响的人才能成功。如巴菲特在股市，因为主流的对于股票的看法和判断都是错误的，只有像他那样不人云亦云，坚持独立思考，回归事物的本质，才能成功。

　　同：您当时为什么转行投奔互联网？我是学物理的，但是据说95%的人在毕业后都会转行。您对这种现象怎么看？

　　张：那要看你对于大学教育的定位。如果你认为大学是基础教育，那么它教给人的就是基础的能力和对世界的认识、方法。当你走到社会之后，必然要转行干别的，因为人社会不需要这么多专业人才。大学教育不是专业教育，社会对专业的需求很少。人都需要生活，专业的物理人才太多不合理，社会也养不起。

　　同：我是07级新生。百年山大，文史见长。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来到山大的。您拥有丰富的社科和社科知识，您认为您所拥有的这些知识对您的人生和事业的影响是什么？

　　张：我认为我很理智，不是一个感性的人。而管理性格有关，我对搜狐的管理也是如此。太多的知识导致了思维受限，应该打破这种界限。

　　同：当您面对人生独有的困惑、别人都没有的困惑的时候，当您寻答案而无果的时候，您会绝望吗？这个时候您会怎么办？

　　张：我有段时间比较信奉西方心理学，但是现在发现它的自我分析也有局限性。而对于自我的过度分析是一个更大的问题。（观众笑）

　　同：您怎么看待现在的出国热？现在好多人在高考后发现前途不好，家里有点钱的就送出国了。还有您对员工素质上有什么要求？

　　张：现在的出国热不如我们那个时候强。（观众笑）我们那个时候没有其他出路，所以只能出国。当时的考试非常激烈，像我们那时全国只有100个人，不像现在家里有点钱就能送出去。那个时候我考上出国之后，就有了很耀眼的光辉，就是巨大的成功，春风得意的很。相对来说，我认为现在的出国更为健康些，而且更加多元化。其实出国，学习一点多元文化，拓展自己的思维尺度，磨砺自己的韧性，都是挺好的。但是最后还是要回来，毕竟你不是那个地方的人，那里的水土也不适合你，在国外会很累很累。还是本土好。至于员工，我会选择善良、聪明的好人。首先是善良，然后一定要聪明，不聪明的人在一定层次之后很难继续往上走，这一点很重要。

　　同：我在北京听到一句话，可能是您说的。说“二十一世纪的竞争是人才的竞争，其核心是职业经理人的竞争”，我最近也读了一些关于职业经理人的书，不知道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张：这句话绝对不是我说的，至少我的原话不是这样。关于职业经理人，我本人不想多说什么。

　　同：您是在创业之前就主动关注互联网的吗？

　　张：当时我们做研究用计算机，大概在88-90年左右，那时在座的很多人可能刚出生（笑）。当时还是Unix，主要用于科学计算。其实很多东西都是科学发展而来的，比如互联网，开始就是内部的一个联络体系。我现在已经不写程序了，更多的开始关注用户的体验。

　　同：您能告诉我们大学学什么？

　　张：大学中有社区，有你的同学、朋友，有各种圈子。当然成绩很重要，但是不唯一。

　　同：那些性格是您最认同的？

　　张：有些东西不要太较真，更多的关注心灵的成长吧。

　　同：您说十年前创业的契机好，那您认为现在的环境相对于那个时候有哪些优势？

　　张：现在有资金，有技术，可以打败创业对手。但是创业不一定是互联网，这个市场现在已经比较饱和了，竞争也比较激烈。创业可以借助于互联网这个途径。互联网对于人的要求特别高，血本无归的事常有发生，挑战很大，现在机会也比较少了。很多人可能比较聪明，但不是最聪明的，他可以选择别的行业去创业，有些行业比较容易成功，比如餐饮，市场上需要这么多的企业。但是互联网已经趋近于饱和了，所以他做这个可能就不会成功。

　　同：IT界人才非常重要，流动性也很大，您怎么保持您的员工的归属感和忠诚度？您认为搜狐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您的下一片蓝海又在哪里？

　　张：我认为做人很重要，要互相信任，让别人信任你的领导和管理，有带头作用。搜狐现在有一支很好的技术团队，也很稳定。我们现在在做的、我刚才提到的搜狗输入法就是一片蓝海。

　　同：您如何在公司管理中融入传统文化？您对儒教、道教等都有很深的认识和理解，你是怎么平衡它们的影响的？

　　张：我不要求员工也像我这样飘飘欲仙，我倾向于儒家提倡的“赏识”和“回报”。我比较喜欢在无为中求心灵的沟通，来给员工创造一个宽松的环境，同时对人负责任，懂得奉献。我追求这样的无为精神。

　　同：您认为搜狐的核心产品是什么？多年中您的人生挫折可否讲述一下？还有一个私人的问题，高晓松还在搜狐吗，他在做什么？

　　张：我们的核心产品就是我们的资讯平台，通过搜狐通行证将它们整合起来，你用一个通行证就可以使用我们的多种服务，包括校友录、博客等等。新浪虽然也是资讯平台，你不上搜狐就上新浪，但它现在缺技术，所以在日落西山的衰退状态。我们搜狐给用户营造的是一个咨询矩阵，让用户流连忘返。同时我们保持一种良好的状态，有我们革命性的搜索引擎，还有我们的空间战略。遭受的挫折不想说。过去了就过去了。高晓松在搜狐待了大概半年，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他离开了，可能“躲进小楼成一统”继续写歌了吧。

　　同：张博士您好，我想问两个关于互联网产业的问题。现在一直有一种观点，说“Web 2.0时代技术决定网站成败”。像今年春天阿里巴巴的总裁马云先生在杭州的一个论坛上就如此说到，而其本人我们都知道是一个不懂技术的人。但是我们同时又看到，现在有很多东西，比如博客和校内网，他们在做sns微人际，在做Long Tail长尾那些东西，还有您公司现在在做的搜狗输入法，目前看来都是不盈利的，甚至有人断言“输入法是永远不盈利的”，马云当时也说过“淘宝两年内不赚钱”，但是他们的确吸引了很庞大的用户群。您认为技术和内容、营销孰重孰轻？还有一个问题，是代我一位朋友问的。您认为搜狐当时从搜索引擎转到门户网站是不是一种失误？谢谢！

　　张：技术决定，这个是肯定的。很多新产品、新技术的发展都是非常有前途的，也是非常有吸引力的。我们现在也在强调技术的领导和革新。关于盈利的问题，QQ当时也不盈利，当它每个月新号码申请量到很高的时候还是不盈利的，现在它也盈利了，而且是深圳市的利税大户。现在不盈利不代表未来不盈利。做互联网的人不可以短视，要有长远的眼光，这是最重要的。像华尔街那种就是一种误导，单纯的看数字、看盈利是不可取的，它会逼得许多企业明知道这样做没有长远结果也不得不去做一些短期内收益比较大的事情。这样对于一个企业的成长是很不利的。像很多企业现在很风光，比如阿里巴巴和金山，但是企业是要看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有些事情我们不能只看一时，必须考虑长远。我承认当时我们迫于种种压力和对于互联网的认识的局限性，走了一些弯路，单纯的追求收入。但是这一场仗还没有打完，现在互联网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我们开始追求技术、重视产品，寻求新的竞争力和爆发点。搜狐现在处于一种非常好的状况，无论是博客还是咨询，还有网络游戏，都做得非常好。所以我相信，搜狐的未来还是很美好的。

　　最后是简短的礼品馈赠仪式，其间展校长发扬一贯的亲近学生关心学生的风格，为我们进行了一番意味深长且不失活泼的讲话。他说他现在还做不到像张博士那样“高纯度无焦虑”的状态，并且有很多焦虑，如学生的就业、学校的建设、新时代对于学校的新的种种要求，无时无刻不困扰着他。他认为张博士的最大痛苦就是没有焦虑。然而每个人的人生历途和道路都不一样，谁也没有办法复制其他人的，所以要对自己有信心、对未来有想象，不要低估自己的潜力，也不要对未来的发展有所局限。现在空间很大，机会比以往更多，要相信自己、勇于尝试、把握机遇、发挥潜能！

　　展校长一席话博得了在座师生的热烈掌声，他对于同学们的关心和教育将对同学们的人生和未来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给很多刚刚进入大学迷茫的新生指明了人生道路，也给即将毕业离开学校步入社会的学子一些鼓励和忠告。展校长对于学生的无微不至的关怀令在座的每一位学子都深深感动。

　　在馈赠完珍贵的礼品——一套我校老师手绘的《水浒传》制成的邮票附相关文史资料——后，本次论坛完满结束。相信这样难得的近距离接触精英人士的机会给在座的每一位同学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受益颇多。张博士富有深度和远见的讲话深深吸引了在场的每一位观众，整个报告厅座无虚席，过道里也有了许多同学，他们一直坚持站着听完了整场报告，可见同学们对于互联网这一朝阳产业的热情和对张博士本人的浓厚兴趣。张博士作为互联网的元老级人物，他的认识和见解可以帮助在校学生更好的理解互联网，也给了很多同学一个深入剖析互联网产业和接触张博士本人的机会。感谢山东大学团委组织了这么好的活动，同学们的热情也充分的展现了校园特有的朝气和活力。希望多多举办这样高水平的活动，也祝山东大学和每一位山大学子的明天更美好！